未必无情——重读江南《中间人》

其实多年前初看《此间的少年》的时候,就已读过登在后面的这篇《中间人》,不过大抵因为长了些年岁,历过些沉浮,以现在的心态再去看《中间人》,竟多了意外的触动。
江南早期的武侠,《春风柳上原》据说是煽情之最,不过怅然过惋叹过掩卷后也很快就释怀了。唯一篇《中间人》,一个舒十七,可以心心念念记挂,却在想感叹时发现找不出合适的字句。从《此间》到《上堡》再到《缥缈录》,最动人之处到底都是以情制胜,是落叶下上锁的抽屉里那本日记,是多年后那一条条迟来的短信,或是旧时南淮月色下拉着手的一双少年。江南善于攻人不备之时大洒催泪弹,留人无尽怅惘,可惜我偏偏吃这一套。
【烟雨江湖】
怎样写一个江湖?
有人写云雾仙山世外客,有人写大漠黄沙残阳血。江南写《中间人》,文如作者名,字里行间弥漫的是杏花江南蒙蒙烟雨,清雅之极也妩媚之极。细软如丝的春雨,烟花风流的梳香苑,四十八骨的紫竹伞,和淡雅如菊的青衫公子……如此这般的意象,虽着墨不多,勾连起来却宛然是一幅水色江南淡墨图。
《中间人》不同于一般的武侠,这里没有豪勇高义的侠客,没有激荡心弦的仇杀,没有惊心触目的血色,亦没有大气磅礴的架构。江南只是以他淡静而又多情的笔调,写了数个人,几段情,却自勾魂荡魄。诚如作者所言,这篇作品里没有纯粹的好人亦无纯粹的坏人,每个人身上都有罪孽和负担,双手都曾染鲜血,却都自有其真实,自有让人惋叹的地方。
舒十七做的虽然是不动刀剑不见血光的角色,平日里折扇轻摇翩翩佳公子,但倾慕他的姑娘们若见他的冷酷和一柄银色小刀杀人的狠绝,想必会惊碎一地芳心。作者没有点明舒十七在十六个哥哥皆惨死的境况下如何得以幸存,想来他成就日后的冷静从容和深藏不露,所经历的世事不会简单;叶莲做杀手虽是为多病的女儿延命赚钱,身上担的人命必然也多不胜数;苏无骄洗手退隐经营酒楼,从头至尾没有插手江湖事,却又在言谈之间隐见其当年风起云涌之势……然而没有人能一辈子过刀口舔血的生活,传说中的人物终究归于平淡。故事的结尾还是江南烟雨天气,画了紫鹃花的四十八骨的紫竹伞,梳香苑戏子袅袅娜娜一句“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”,公子佳人的韵事早已陈旧作泛黄的宣纸,唯有旧时风物看尽沧海桑田。
【公子十七】
故事的开头,是舒十七闲坐酒楼,银色小刀磨着优雅好看的指甲,或微笑或冷笑着与哭哭啼啼的客人讨价还价,生意人的精明和无情。江南擅写狐狸样的男人,言笑怒骂,语藏机锋,眼眸深处永远掩着旁人读不懂的心绪。不轻易相信,不轻易依靠,也不轻易付出真心。可能落拓,可能散漫,可能冷酷,却在意想不到时突然脱去掩饰的外壳,刹那间绽放的光华能灼花人的眼,瞬时流露的情愫让人心弦颤动。《缥缈录》里是息衍,小酒馆里拨动箜篌曼声长吟,唤一声“瞬卿”说只想看她回头,这种从未说出口的情感却美得让人叹息。而对于舒十七对叶莲的爱,更是从未正面描写过,并非作者吝惜笔墨,而是舒十七这样的人本就是个不屑言情的人,况且有些描写真的是过犹不及,雾里看花的朦胧感未必不是最美。
从前只觉得叶莲傻,一腔痴情只错付两个薄情人,如今却觉叶莲的刻画很真实,只是个渴望浪漫的女人。所以她并非对舒十七长久以来的照拂毫无动容,只是因为舒十七给不了她所希冀的甜美和温暖。事实上,叶莲自出场已不是个孩子,这个受过情伤又有女儿的女人,也已明白江湖漂泊真情难久,与计明康的一夕温存长久不得。只是,期望柔情,期望顾盼温存的梦幻,大约是女人的通病吧。而计明康,虽然怯懦贪婪,却也曾付出真情,只是个凡人。
舒十七对于青楼美人的嗔怨,敷衍以一句“未必无情,未必无情”,其实言下之意是端看眼前之人是谁。舒十七对叶莲的情从未宣之于口,但丝丝缕缕不由人不动容。所以他口上说着“多一两银子比少一两好”,却甘心推却醇酒美人无边风月,自掏腰包请叶莲喝最好的石酿春,陪着她听她怀念情人;所以他说着“不要蓉蓉了”,却在叶莲死后抚养蓉蓉并要她喊自己作爸爸;所以叶莲丧命的那个雨夜,从不出手的舒公子以一柄银刀杀了那个杀叶莲的人,从来飘逸淡雅的一袭青衫头一回在大雨里淋透;还有那一句未结的“阿莲,游世杰……”想必是舒十七杀了那个薄情负心却让叶莲牵挂不舍的男人。
公子无情,未必无情。
这样的情深如海,只藏在不动声色间。想必重来一次,舒十七还是如此,即使长年的顾惜和不经意间的调侃触碰,舒十七从不肯吐露半句温存。杀手怕多情,中间人也恐负担牵挂。可惜,一心想要回避却终是逃不掉,直至深入骨髓溶入血脉撕扯出揪心的痛楚。
只是当时,已惘然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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