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林语堂《苏东坡传》——The Gay Genius

严格来说这大概也算不得书评,而是读后感(——喂这两种东西有毛区别!)。意思是,既然已经是这么著名,被称为“二十世纪四大传记”之一的一本书,懒人我就不写什么内容简介概述了,那种东西随便百度之,没有上百篇也有好几打,用不着我剁了尾巴来续貂= =。所以只是捡几点我看了有感的地方,吐个嘈。

1. “鬼啊!”
其实这书里用的轶事大部分都还满妥帖的,林先生在不可信的地方也常常加以自己的说明(有时还饶有趣味,比如苏轼跟佛印交往轶事,多半是以佛印斗嘴胜利结束,林语堂于是评道:“我疑心这些故事都是佛印自己编的”),看起来没什么违和感。唯独看到下面这条,我噗了:
有一次,程颐的一个学生写了两行诗, 论“梦魂出窍” ,在梦中去找女人,程颐大慌,喊道:“鬼话!鬼话!(本书第十一章)”
而英文原文的“鬼话”这里更加生动:“……Cheng Yi cried in horror:’Devil’s talk! Devil’s talk!’ “
好吧,听起来这件轶事还满符合程颐道学先生的形象……不过这条八卦的真相其实如下:
“程叔微云:伊川闻诵晏叔原‘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’,笑曰:‘鬼语也。’意亦赏之。”(邵氏《闻见后录》卷十九)
“谢桥”指李德裕爱妾(曾为名歌妓)谢秋娘家,是暧昧词语没错,但程颐依然“意亦赏之”。所以,老道学又何尝不能欣赏“银灯一曲太妖娆”?
林语堂没可能不知道这些轶事的真面貌,用这样的笔法,大概跟写《子见南子》剧本同理(程伊川“鬼语也”=孔夫子“天厌之”?),是为了讽刺当年古板教条人士风气……(此处省略N百字= =)在当年,这大概是为了矫枉,今人看来,就有些嫌过正了。
(btw,《子见南子》还是小时候在某套《林语堂集》里面读到的,如今书不在身边,想重温居然死活找不到电子版,捶桌!其实是挺短的一篇东西,如果谁有电子版,求共享orz)

2. “苏秦”何在?(张仪:谁找我师兄= =?)
好啦这跟鬼谷子一门没关系,其实我要说的是:书中对苏门四学士以及苏轼其他友人的描述,稍嫌简略了些。我知道林语堂一贯主张,以及重点刻画的是“苏东坡对子由的深情确是非比寻常”(见本书第十章)。但是,少了“山抹微云秦学士,露花倒影柳屯田”这样的调侃,以及“少游已矣,虽万人何赎”这样的痛惜,苏轼的思想情感轨迹未免显得不够完整。而黄庭坚本人诗书双绝,书法列“苏黄米蔡”,诗开江西诗派,年纪也跟苏轼相差不太多,却终身自称苏轼门生,这更加能说明苏轼在时人心中的地位……总之,这些人在书里都只是一笔带过,苏轼跟他们之间的互动都不见了,实在有点遗憾。
当然,这毕竟是给外国人看的中国书,这些事情上大概也不能强求。如果连苏门四学士等人都一并细说,除了篇幅会骤然膨胀,这书(最初)的目标读者估计更加要一头雾水。
说到给外国人的科(?)普,我是很欣赏林语堂在这书里对中国书法、绘画、食物、日常生活……的描述。固然那些内容是致力于对外国人来说通俗易懂,但那些观点,其实即使让道地中国人看来,也不失精审而有创见。所谓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“睫在眼前长不见”,大概身边习以为常的事物,跳出来换个角度反而看得更清楚。即使仅从这点来说,这本书也算值得一读了。

3. 王安石见“林安石”:我名公字偶相同?
写到拗相公王安石的部分,虽然我并不是王安石的粉丝,都有点看不下去了。在书中,王安石是一个行为古怪,呆板偏执甚至时有沽名钓誉嫌疑的人物——好吧,从部分史料来看他确实有这些方面,我说了我不是王安石的粉丝XD。不过,这书里的王安石还是让我觉得陌生,既不是谢安墩前喜孜孜说“我名公字偶相同”的那位,也不是对着苏轼引用阮籍名言“礼岂为我辈设哉”的那位,更加不是苏轼本人口里“真乃野狐精也”的那位……
于是我又去翻了原文,发现林语堂除了在正文中抱怨梁启超要为王安石洗白,还在附录里面(自称是很简洁地)掷出五大条意见,反驳了梁启超写的《王荆公》和柯昌颐写的《王安石评传》……而实际上,这两本书都是中文,《苏东坡传》的读者群应该几乎没有机会读到。
(鉴于这个题目太大争议太多我是文盲)就不评价各位先生的相关观点了,只不过,读这部分的时候,不得不考虑到这些因素,否则不管对王安石,还是对写到王安石时的林语堂,都是不公平的。

最后,说下译文质量。文字可称流畅,但不知是因为时代问题还是两岸用词习惯不同,有的时候对照原文来看,觉得未免有些隔靴搔痒。就拿被最多人引用的这一段来说:
“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,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,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,是散文作家,是新派的画家,是伟大的书法家,是酿酒的实验者,是工程师,是假道学的反对派,是瑜伽术的修炼者,是佛教徒,是士大夫,是皇帝的秘书,是饮酒成瘾者,是心肠慈悲的法官,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,是月下的漫步者,是诗人,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。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。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,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,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。”
从中随摘两例:”humanitarian”被译为“悲天悯人的道德家”,若按大陆惯例,应为“人文主义者”。humanitarian当然包涵“悲天悯人”的意思,只不过,起源于文艺复兴的这个词,更关键的内涵在于摒弃中世纪压抑的禁欲主义和人性的觉醒,含义又岂止“道德”而已。而“a dissenter in politics”译成“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”,不但没有“不同政见者”所隐含的“清流”、“在野”等比较正面的含义,反而觉得有点隐隐的“固执”等贬义。
不过这方面的问题还是打住吧,估计要说起来就没有头了,囧。值得肯定的是译者还是下了一番工夫,至少书中诗文出处做到了基本无误。
至于题目里那个如今很容易令人邪魅一笑的词,不得不说当年它还是CJ的口牙!

书影随处可见,就不上了。来一张林语堂书东坡词作为配图(这张网上应该找不到,我自己拍的,原谅我的摄影技术吧OTL):林书苏临江仙